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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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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是内蒙古自治区成立80周年。回望这片土地,内蒙古为国家贡献了巨量的煤炭和电力。过去,这里给人的印象是隆隆的机器轰鸣和运煤车扬起的黑尘。
在库布其沙漠深处,数以百万计的光伏板,如蓝色海洋一般向天际线延伸,在光伏板下,沙柳、杨柴等耐旱植物顽强吐绿。在乌兰察布草原,高达百余米的风机与白云比肩,巨大的桨叶在劲风中缓缓旋转,这里的风,点亮了远在数千公里外的灯火。
一个转变日渐清晰:从“煤海”到“绿电蓝海”,内蒙古的能源版图正在被重新绘制。这不仅是能源结构的变迁,更是一场关于发展理念的深刻变革。
建设国家级现代能源经济示范区,需要资源、产业、政策三重条件的耦合,内蒙古在这三个方面,具有扎实的基础。
资源条件不可替代。内蒙古是全国少有的风能、太阳能资源“双高”区域。全区风能资源技术可开发量占全国的57%,太阳能资源技术可开发量占全国的21%。所谓“技术可开发量”,是指在现有技术和经济条件下,能够实际用于开发利用的资源规模,而非理论储量。
换言之,这部分资源不仅“有”,而且“能用、可用”。在风能方面,内蒙古常年保持着4级到6级的稳定风力,具备优良的风能开发条件。在太阳能方面,内蒙古地区年平均日照时数在2820小时左右,是名副其实的“阳光高地”。
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将清洁能源基地建设列为重点,明确以库布其、乌兰布和、腾格里、巴丹吉林四大沙漠为核心,建设大型风电光伏基地。这四大沙漠在内蒙古境内的面积合计超过10万平方公里。如此大规模且集中连片的新能源资源,在全国独一无二,为内蒙古建设国家级现代能源经济示范区提供了无可比拟的资源底盘。
产业基础已经成型。全球陆上单体规模最大的乌兰察布风电基地一期项目,规划装机600万千瓦。其中,首批120万千瓦已于2023年12月全容量并网发电,目前运行稳定。
鄂尔多斯全国首个“零碳产业园”吸引了远景、隆基等行业龙头落户。所谓“零碳”,并非完全不产生碳排放,而是通过绿电直供、储能调节、智能管理等路径,使园区内生产运营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通过自身可再生能源供电和碳抵消手段,实现净排放为零。
园区大部分能源直接来自园区内及周边的风电、光伏绿电,剩余部分通过储能设施和绿电交易补足,同时在生产环节全面推行电气化替代,与依赖火电的传统工业园形成了本质区别。
同时,内蒙古电力集团建成全国领先的“四横六纵”500千伏主干网架。“四横”指东西走向的四条输电大动脉,自北向南依次串联起呼伦贝尔、兴安、通辽、赤峰等蒙东地区以及呼和浩特、包头、鄂尔多斯、巴彦淖尔等蒙西主要能源基地;“六纵”则是南北走向的六条联络通道,将蒙西、蒙东电网紧密联结,并向南延伸至华北电网,形成“西电东送、北电南供”的骨干支撑。依托这张网,新能源外送范围进一步扩大,覆盖华北、华东、华中等多个地区。
政策支撑持续加码。2023年国务院《关于推动内蒙古高质量发展奋力书写中国式现代化新篇章的意见》将“构建新型能源体系”单列一章。2024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六部门出台支持内蒙古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自治区颁布了《建设国家重要能源和战略资源基地促进条例》,以地方立法为转型提供制度保障。
从“一五”时期的包钢,到改革开放后的煤电路化一体化,再到新时代的“沙漠、戈壁、荒漠”基地,自治区成立八十年来,这片热土始终在国家战略棋局中承担着不可替代的角色。
“示范区”的核心在于“示范”二字,要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内蒙古正从四个维度,为全国探路。
规模示范:探索大规模新能源安全并网的路径。沙戈荒基地的单体规模达到千万千瓦级。这种量级的集中开发,对电网接纳能力、调度能力、安全稳定能力提出了全新要求。内蒙古正在规划建设的“六横七纵”主干网架、同步推进抽水蓄能电站和新型储能设施。
“六横”是东西走向的六条输电大动脉,自北向南贯穿呼伦贝尔、兴安、通辽、赤峰等蒙东地区,以及锡林郭勒、乌兰察布、呼和浩特、包头、鄂尔多斯、巴彦淖尔、阿拉善等蒙西主要能源富集区,将分散在草原和沙漠深处的绿电汇集起来。
“七纵”是南北走向的七条强力联络通道,将蒙西、蒙东两大电网紧密联结,并通过特高压交直流工程,向南直送华北、华东、华中负荷中心。
这套将大规模新能源、大规模储能与智能调度相结合的系统解决方案,一旦成熟,将对西部其他新能源富集地区具有直接参考价值。
模式示范:探索新能源带动新工业的机制。绿电正在重新定义区位优势。内蒙古通过绿电直供、增量配电网等方式,吸引先进绿色高载能项目落地,零碳园区应运而生。
过去,无论火电绿电,都须经电网公司统一调度输送,企业无法直接向电厂买电。“绿电直供”打破了这一模式,允许风电、光伏场站通过专用线路直接向附近企业供电,不经公共电网中转。电价更低、碳排为零,好比工厂“在家门口接上了绿色电源”。
绿电直供是“一对一”专线,增量配电网则是“多对多”的园区级微电网。在工业园区内,由多方主体投资建设独立配电网,将本地的风光、储能和用户统一管理,形成相对独立的绿电体系。这个局域网既可与主电网互济余缺,又拥有自主调度权,优先保障区内企业使用廉价绿电。这一模式为新能源富集地区吸引产业集聚提供了制度创新空间。
同时,算力产业对绿电有天然需求,数据中心耗电巨大且对供电稳定性要求极高。内蒙古气候冷凉、绿电充裕,恰好是数据中心的天然选址。内蒙古推动算力中心与绿电协同布局,以新能源支撑数字经济。
更深一层,绿电的价值不止于“发电”,还能制成“绿氢”。氢能是宇宙中最丰富的元素,燃烧只产生水,被视为终极清洁能源。但氢本身有“颜色”之分:用煤炭、天然气制取的叫“灰氢”,生产过程中排放大量二氧化碳;用绿电电解水制取的叫“绿氢”,全程零碳排放。
在工业生产环节中,例如化工合成氨、炼钢还原剂、玻璃陶瓷高温熔融等环节无法直接用电力替代。而氢气恰好能进入这些领域,作为还原剂、原料或燃料,直击工业最难脱碳的环节。
然而,氢气储运成本极高,过去只能“就地生产、就地使用”。2024年,自治区出台全国首个省级绿氢产业安全管理办法,允许在化工园区外建设绿氢项目,让制氢不必“搬家”、用氢也不必“搬家”,打通了政策堵点。
管道是解决大规模输氢的最佳路径。国内首条跨省区纯氢输送管道——乌兰察布至京津冀输氢管道已开工。“一干双环四出口”的输氢管网正在成型:“一干”是东西主干道,“双环”覆盖蒙西、蒙东两大工业集聚区,“四出口”分别通往京津冀、东北、华北和华东地区。未来,内蒙古的绿氢将像今天的天然气一样,通过管道源源不断输往全国主要工业省份。
从绿电到绿氢,再到绿色工业,新能源正成为内蒙古重塑产业竞争力的核心杠杆,也为资源型地区摆脱“资源诅咒”提供了新路径。
制度示范:探索能源体制创新的突破口。示范区不仅要在技术上先行先试,也要在制度上探索突破。内蒙古在独立储能电站的容量补偿机制、新能源市场化并网的模式、绿电交易机制等方面进行了探索。这些制度设计,如果验证有效,可以为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提供地方经验。
生态示范:探索能源开发与生态修复的协同方式。库布其沙漠的光伏治沙模式——“板上发电、板下修复、板间种养”,把生态修复与经济产出结合起来。
四重示范,正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同时,为全国探索一条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新路。
连绵的光伏板阵列首先是一道“挡风墙”,板面阻挡风沙流动,板基固定流动沙丘。更重要的是遮荫效应:光伏板遮挡了大部分直射阳光,板下土壤温度降低、水分蒸发减少,为耐旱植物创造了存活条件。沙柳、杨柴等灌木扎下根后,根系固沙,枯枝落叶增加土壤肥力,形成“板护植、植固沙、沙养植”的正向循环。不毛之地,就此有了生机。
亿利集团在库布其沙漠探索光伏治沙逾十年,从10兆瓦试点起步,如今已建成吉瓦级立体生态光伏电站,并投资建设了我国“十四五”首批沙戈荒大基地项目。企业创新“板上发电、板下种植、板间养殖”的立体模式,板上发电效率提升5%—10%,板下规模化种植甘草、板蓝根等经济作物,板间发展生态养殖,实现沙漠空间分层高效利用。
目前,亿利在库布其、甘肃腾格里沙区的光伏治沙总规模超过350万千瓦,治沙面积20万亩,年减排约600万吨。项目累计带动就业超3000人次,参与农牧民通过土地流转、务工和分红,年收入较过去提高3倍多。昔日的“死亡之海”,正变为“绿富同兴”的生态样板。
示范区的建设,不能停留在概念层面。从规划到落地,内蒙古正在设计清晰的实施路径。
做大增量:沙戈荒基地与特高压外送。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实施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动”。内蒙古正在推动已纳规的沙戈荒基地全部开工,库布其送电上海、库布其送电江苏、腾格里送电江西三条特高压外送通道加快推进,同时谋划“绿电进京”等新一批基地纳入国家规划。预计到2030年,跨省跨区外送电量2000亿千瓦时,比2025年翻一番。
做优系统:新型电力系统与储能调节。新能源“发得出”还要“送得走、用得上”。内蒙古计划将电网主网架从“四横六纵”向“六横七纵”升级,研究布局区内自用特高压直流工程。抽水蓄能方面,赤峰芝瑞(力争2027年底前投产)、乌海(力争2028年底前投产)两个抽水蓄能电站正在加快建设。新型储能建设加快推进,自治区已出台容量补偿机制予以支持。一个集特高压输电、抽水蓄能、电化学储能、智能调度于一体的新型电力系统正在成型。
做活消纳:绿电直供、绿氢、算电协同。绿电消纳是制约新能源大规模发展的核心瓶颈。内蒙古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力:绿电直供高载能企业、绿氢替代化石能源、算力中心与绿电协同布局。
其中,绿氢的产业化应用尤为关键。当前绿氢生产侧成本约每公斤27.5元,国家已提出2030年终端用氢价格降至25元/千克以下、优势地区力争15元/千克的目标。一旦绿氢管道网络建成、成本降至可与灰氢竞争的临界点,新能源的消纳空间将从电力系统扩展至整个能源系统。
示范区建设快速推进的同时,三个结构性问题也在逐渐显现。正视这些问题,并寻求破解之道,是下一步工作的关键。
一是跨区域消纳协调有待加强。特高压外送通道从纳规到投产周期较长,受端省份的消纳意愿和配套政策存在不确定性。送受两端在利益分配上尚未形成稳定预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外送通道的建设节奏和新能源电量的消纳效率。
二是储能的经济性尚未解决。目前对独立储能电站每千瓦时每日0.28-0.35元的容量补偿,对电化学储能项目而言,仍难以覆盖全生命周期成本。储能的价值不止于“充电放电”。在用电高峰时释放电力填补缺口的调峰;在电网频率波动时毫秒级响应、维持稳定的调频;在突发故障时提供紧急电力支撑的备用等,这些多元价值,还没有在价格机制中得到充分体现。
三是专业人才供给不足。新能源、碳交易、电力市场设计等领域,本地人才储备薄弱。自治区虽已实施“英才兴蒙”工程,但高端人才引进和本土人才培养都需要较长的周期。人才短板,正在成为制约能源经济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提升”的隐性瓶颈。
这三个问题,既是内蒙古面临的挑战,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全国能源转型中的共性难题。按照国家相关部署和自治区政策安排,内蒙古正在跨省区绿电交易机制、储能参与电力市场规则、产教融合人才培养等方面积极探索,力争在“十五五”期间形成有效突破。
建设国家级现代能源经济示范区,是国家能源安全战略落地的重要一环,也是“双碳”目标推进过程中的现实探索。内蒙古正在国家战略需求与地方资源条件之间,探索一条兼顾能源安全、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的现代化路径。